她走向了林守溪時,身軀依舊輕顫著。
林守溪躺在地上,遍體鱗傷,注視著她的到來。
他離開的時候,楚映嬋就對他說過,如果你兩天之後還不回來,我就殺出來找你……她兌現了承諾。
在林守溪將洛初娥關入法術世界之前,他就在右瞳裡看到了一切。
他看到了楚映嬋掙紮著從榻上起身,摸索到黑尺,靜坐凝神後砸破了牆壁,殺出了那座守衛森嚴的水車巨牢。
洛初娥在法術世界裡與林守溪激戰著,並不知道外麵發生的事,所以楚映嬋的越獄遠比林守溪順利得多,她踩踏黑鳥闖入環形樓,與那些持著魂靈的黑衣殺手激戰,殺得昏天黑地,黑衣殺手不斷地向洛初娥傳遞信息,卻得不到回應,見到這一幕後,這位白衣仙子更加肆無忌憚,過往的溫柔端莊仿佛是她的偽裝,偽裝褪去,她就變成了白色的幽靈,黑尺所過之處,強大的殺手哪怕聯袂出劍也被打得灰飛煙滅。
見狀,巨牢中的其他獄友也坐不住了,卓荷吐出些許肚內真氣,轟破牢籠的牆壁,帶著其他人一道殺了出來,這些本該被關押到死的囚犯蜂擁而出,他們或是星象家,或是算術家,或是畫家……無論是什麼,他們在這一刻都變成了瘋狂的逃犯。
守門人被推倒在地,腦髓被吸乾,鈴鐺被踩扁,屍體被扔進前麵的縛地陣法裡探路。一同用來探路的還有天上飛舞的黑鳥們,它們被紛紛射了下來,墜死在地。
這是不死國的一隅,不久之後,瘋狂將會在不久之後傳遍全城。
卓荷原本想請楚映嬋去城中央聚些人,發表一番具有煽動性的話,引導全城一同反抗暴君女帝的統治,但楚映嬋思徒心切,自無暇去想這些,她拖著被咒印折磨的身軀,孤身一人沿著王殿的方向殺去。
如果是捉對廝殺,她在城中根本沒有對手,但不巧的是,她撞上了洛初娥集結的、最初是為了對付林守溪的殺手團隊。
楚映嬋是重犯,自不可讓她輕易通過,殺手們立刻將大街小巷儘數圍堵,試圖攔截她的去路,很快,一場百年未有的血腥之戰一觸即發,楚映嬋幾乎沒有動用任何花哨的技巧,直接選擇了正麵衝陣,殺戮暫時壓下了咒印的影響,反令她愈戰愈勇,黑尺無鋒,可每一次在人群中掠過,都能犁出大片的鮮血,她是一團燃燒的白色火焰,攔道者遇之即死,皆化作了幽徊九天的鬼。
不死國的人從未見過這等劍術卓絕的殺神女子,心驚膽戰,被殺得潰敗。
可人力終究窮儘的一刻,楚映嬋一路殺到王殿之前時卻遭了埋伏,落入了法陣裡,無數黑衣人在王殿的屋脊後站起,亮出弓箭,遙指向她,同時,仙子舊傷複發,體內真氣一時難以周轉,陷入困境。常言道一方有難八方來援,在這危難關頭,援軍竟真的從八方來了。
隻是從八個不同方向來的,是同一個人。
正是戲女。
她打聽到了城裡的動靜,也費勁心思越獄成功,她將自己的肢體拆成了八份,一份份地送了出來,她背負的華旗在王殿上空掃卷,將破空而來的弓箭卷去,手腳各守四方,對著屋頂之人拳打腳踢,鬨得王殿大亂,她的頭顱則飛到了楚映嬋的麵前,對她眨了眨眼,讓她跟自己走。
楚映嬋被困陣中,無法脫身——這陣一旦開啟,就必會束縛一人,於是戲女將自己的身體塞了進去當人質,將她換了出來。
楚映嬋想要道謝,這位闊彆已久的少女旋轉式地搖頭,隻說:“要是以後出去了,記得讓楚妙加錢就行。”
喊話聲裡,楚映嬋已拾階而上,僅憑著直覺和一腔怒火殺入了王殿,那一刻她並不害怕死,唯一怕的隻是這次莽撞的行動是個錯誤,反而連累林守溪……她害怕犯錯。
她來了,來得如此及時。
也是因為在右瞳中看到了這一幕,林守溪才放棄了抵抗,任由洛初娥衝破洛書的法術之境,在劫後餘生的喜悅裡墮入萬劫不複的深淵。
林守溪溫柔地看著她,努力擠出了一絲微笑。
白裙仙子青絲拂亂,修長晶瑩的雙腿在裙擺間交錯,山巒般起伏的身軀被火光勾勒明亮,她依舊是當年巫家殿樓上如月當空的殺神仙子,美得驚心動魄,她在林守溪的身邊輕輕跪下,再無一點殺意,這副不知被折磨了多少日夜的身軀顫動著,仿佛一觸即潰,她低下頭,白裙染上了林守溪的血,她一點不在乎臟,隻是靜默地與他對視,將自己所有的柔弱一並傾注了下去。
她擊敗了洛初娥,咒印卻沒有立刻解除,它即將在體內再次疊加,壓垮她的神智……但她一點不怕了。
“沒有讓你失望吧?”她問。
“我永遠相信師父。”林守溪微笑。
“那……我想睡了。”她說。
“睡吧。”
他用極儘溫柔的話語說出了命令,這是神山拜師起,他第一次使用神侍令,楚映嬋應令切斷了意識,輕輕地躺在他的身邊,昏睡了過去。煉獄裡,林守溪張開雙臂,擁住了她的纖細的腰肢,他的動作如此輕柔,如在午後抱住了一隻嬌慵的貓。……
香風繚繞,林守溪昏昏沉沉地睡著了。
睡夢中,他再次見到了宮先生,宮先生黑麵上的表情消失了,變得無比平靜。
“這個給你。
他的指尖生出了一道白光,白光宛若遊魚,落向了林守溪的掌心。
“這是什麼?”林守溪精神恍惚地接過了它。
“這是我的傳承。裡麵有神守山七道失傳之法,皆非祖師之術,同樣,你借助內鼎煉之,可省你數十年修道之功,對了,裡麵還藏著一個秘密,等你道法成時自會解開……”他的話語透著愧疚:“微薄之禮,還請小友收下。”
林守溪沒有推辭。
光點融入了掌心,化作了無數玄妙的文字,沿著靈脈流淌入體,成為了洛書的養分。
“感謝前輩相助。”林守溪說。
“是我有勞你了。”宮先生輕輕搖頭,話語透著滄桑。
這是精神世界裡最後的對話。
之後,林守溪墜入了一個綿長的夢,夢裡他在冰原上跋涉,一直到天的儘頭,看見活靈般的太陽從地平線下升起,將所有的黑暗照亮。
不知睡了多久。
他再次蘇醒的時候,楚映嬋依舊被他環著細腰,緊緊地擁在懷裡,一旁的洛初娥卻已不見了蹤影,林守溪並未猜測她是死而複生,因為他分明看到,原先的屍體處落著一枚鑲嵌星火的戒指。
洛初娥是大地上初代蘇醒的人類,這枚戒指代表著她的血脈伊始,價值無量,有了它,林守溪甚至能夠擁有掣肘洛初娥一脈後人的能力。
他毫不客氣地收下了戒指。
柔美的白衣仙子還在他懷中沉睡著,肌膚相貼,他看了眼她的眉心,發現色孽咒印並未因為洛初娥的死亡而消散……這或許與原初的色孽石板有關。
林守溪本想抱著她去尋那塊石塊的下落,但他驚訝地發現,這塊石板不知何時已立在了他的身前——有人在暗中幫助了他。
在色孽之峰時,洛初娥曾親自給他演示過如何修改石碑。
林守溪學著她的樣子,艱難地抬起了破碎的胳膊,按到了石板之上,他閉上了眼,意識勾連了石板。
他貼著楚映嬋柔軟至極的身子,恍然想起了當初雪夜歇息的楚國小亭,亭中的對話在他耳中複現,她說那些東西不是負擔,而是天賜的禮物。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眸無限溫柔。
“色孽非罪孽,它是愛,是靈感,是初始的符號,是愛欲的結晶,是禮物,是我們共同守望的美……”
林守溪如此說著,他像是在對色孽之碑說話,但恰貼著楚映嬋鬢絲微亂的耳畔,故而也似在對她耳語,說著他們共同相信的事。
色孽石板發出了溫柔的光,上麵的文字宛若金粉掉落,嶄新的楷書自上而下寫就,它失去了原本的神秘感,轉而變成了鐵畫銀鉤的方正之美。
與此同時,山穀間的風朝著這裡彙攏了過來,風溫柔地繞過他們身邊,飛上高天。
白瞳黑凰劍經水到渠成,破至第二重,風。
……
在林守溪看不見的地方,青裙女子也露出了微笑。
事實上,在林守溪昏迷之後,心臟破碎的洛初娥還想要拚死反撲,隻是被她輕而易舉地碾碎了,洛初娥的殘軀被她納入屬於她的洛書世界後,徹底喪失了一切鬥誌,當時奄奄一息的洛初娥彆無他想,隻感到了偉大。宮盈將她毀滅,殘魂封印入戒,贈給了林守溪。
“就當是幫女兒交的學費了……雖然遲了三百年。”宮盈輕輕地說:“哎,這真是我家請過的最貴的先生。”
宮頌飄在她的身邊,如當年跟隨她時那樣。
“再見。”他揮了揮手。
殺死洛初娥是他最後的執念,執念破除,他也該煙消雲散了。
“彆急,我還有個問題。”宮盈抓住了他的影,說。
“什麼?”他問。
“你當年……為何要選洛初娥?”宮盈眯起眼眸,殺意凜然。
“我……嗯……”宮頌一時失語。
“哼,找打。”
宮盈也不聽他辯解了,一個板栗朝他砸了過去,這樣的場景過去發生過無數次,尤其是在求學的時期,不同的是,這一次,她的板栗還未落下,那襲白衣便坍塌了下去。
那一刻,青裙女子眸光中的笑碎如水簾,她的動作陡然變成了擁抱。
空蕩蕩的白衣被她抱在懷裡。
黑色的麵具羽毛般飄落,也被她輕輕伸手接住。
這是短暫的相遇,也是無期的長離。
“我會繼續走下去的。”
她將黑色的麵具按在胸口,眸光落向了河圖洛書世界的上空,那個神秘的漩渦之後隱隱透著濁黃的風暴,似另一個世界。
她站在兩條長河的交界處,遙望蒼穹,目光似已穿透層層天幕,抵達了某個未知的彼岸,她說:
“白骨不死,道火不熄,舊的時代終將過去……我來埋葬眾神。”
第165章春風不解風情
修改完色孽石碑之後,身負重傷的林守溪又昏迷了過去,這一次他睡得很好,沒有做什麼亂七八糟的夢,始終縈繞在側的幽香令他感到了安寧。
醒來已不知何時。
睜開眼,他隱約感受到周圍亮著燭光。。。
側過臉頰望去,林守溪大吃一驚,模糊的視線裡,他隱約看到洛初娥那襲古典長袍在身邊搖晃。
“你還活著?!”林守溪澀聲開口,他想起身,體內的傷卻將他牢牢按在了榻上。
“彆怕。”
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,正是楚映嬋在說話,她以手指點住他的額頭,讓他不要亂動。
真氣順著楚映嬋的手指滲入眉心,林守溪的視線立刻清晰了許多,他對上了仙子的剪水明眸,這才發現,原來這身古典衣裙的主人竟是楚映嬋……他這才鬆了口氣,緊繃的身軀徹底放鬆了下來。
“為師活著不好麼?”楚映嬋微笑問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穿著洛初娥的衣裳?”林守溪問。“白裙染上了血,自是要換的,殿中倒是不缺衣服,我便隨意取了一身,沒想到還嚇到你了。”楚映嬋略帶歉意地說。
“沒事就好。”
林守溪輕輕點頭,發現這衣裙穿在她身上典雅端莊得緊,氣質遠勝過了洛初娥。
接著,林守溪飛快將目光移向了她的眉心。
如畫的眉目間,刺眼的咒印已消失不見……洛初娥身死,色孽之碑被改寫,咒印也就隨之煙消雲散,這場賭約他們取得了絕對的勝利。
“我們現在在哪裡?”林守溪問。
“王殿。”